凡煙小說

第76章 舊人(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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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霍大小姐, 我記得你。”

魏池鏡一句話,便叫那些原本欺負著霍淑君的部將訕訕起來。見她當真是五殿下的故舊,他們收起了武器,告罪道:“是末將冒犯了。”

“無妨。”魏池鏡不看他們,對霍淑君道,“霍大小姐,你隨我來。”

霍淑君低著頭,提著裙擺,跟著他入了霍府的門。這霍府本該是她的家, 可此時卻顯得陌生無比,令她有些惶惶的。但她卻不敢放下一顆懸著的心,小心翼翼跟緊了魏池鏡的腳步, 免得落了單。

魏池鏡帶她站在花廊前,神色淡淡, 問道:“大小姐有何事?”

言辭之間,並無什麽敵意, 仿佛二人仍舊是從前關系。亦或者,他只是不屑於對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小姐做什麽。

霍淑君擡眸掃一眼他神色,心細細地輕顫起來,嘴唇亦是開開合合、囁囁嚅嚅的。

她記得印象之中的鏡哥哥要更生動鮮活一些,遠比現在好看。縱使那時的顧鏡不好接觸、張口傷人, 可那也是一個分明動人的顧鏡。不像現在,雖更威嚴、更高貴了些,但卻像是帶上了一張冰刻的面具似的。

“鏡哥哥……不, 五殿下。”她急急地改了口,小聲道,“我娘和小郎將,都在這裏,對不對?”

“嗯。”魏池鏡頷首,作為回答。

“我……我知道,”她揪緊了袖口,艱難道,“鏡哥哥也不想打這仗,只想過平穩安泰的日子。若是鏡哥哥願意放了我娘與小郎將,我定會說服我爹,不再與鏡哥哥為敵,讓天恭與大燕和解。”

她這話說罷,魏池鏡久久不語。

半晌後,便聽得一身輕飄飄的嗤笑。那帶著譏諷的笑聲悠悠落在了地上,叫霍淑君一顆心都揪緊了。她不由開始揣測,是自己說的話不夠誠懇,還是今日來時的模樣太過狼狽,叫鏡哥哥看了心生厭棄?

卻聽得魏池鏡道:“霍大小姐果真還是個小姑娘。”

說罷,便一副不欲多言的樣子,轉身對旁邊侍從道,“你護送霍大小姐出不破關,送到江亭風那兒去。路上別讓旁人將她欺負了去,免得落人口舌。”

霍淑君一聽,有些急了,連忙拔尖了聲音,道:“鏡哥哥!我是認真的!我和小郎將要好,只要小郎將肯開口,陛下沒有不應的道理!”

魏池鏡的身子一頓。

許久後,他側過身來,略帶譏諷的眸光落在霍淑君身上。他勾了唇角,慢悠悠道:“霍大小姐,你對朝政之事,又知道幾何?”

霍淑君懵了一瞬,支支吾吾道:“知道……這麽一些吧。”

“霍大小姐怎麽確信,霍將軍會聽你的?”他問。

“……”霍淑君答不出來。

“霍大小姐怎麽確信,向來信奉‘兵不厭詐’的天恭會願與我大燕和解?”他又問。

“……”霍淑君依舊答不出來。

“霍大小姐又怎麽確信,我魏池鏡……不想繼續這場戰爭?”魏池鏡挑起了眉頭,一副似笑非笑模樣,眼底明晃晃的嘲意,叫霍淑君的心都揪緊了。

她被這些問題逼的手足無措,只能結結巴巴道:“我知道鏡哥哥是那樣想的,鏡哥哥一定是那樣想的……沒有誰想見著生離死別……”

說他後來,便一副要哭的樣子。

她確實是想哭了。她想起往昔在不破關的歲月,只覺得那簡直是大夢一場——鏡哥哥與小郎將隔三差五來教導自己習武,娘親每日聒噪地催促她找個好夫君嫁了,爹爹時而和藹、時而嚴厲,七夕的花燈,夜晚的煙火,鶴望原的蘆葦……

那時的她竟還終日嫌這個不好,嫌那個不夠。如今看來,這些她所嫌棄的東西,明明都已是最珍貴的寶物了。

“送霍大小姐出城。”魏池鏡又叮囑了一聲。

“是!”他身旁的侍從抱拳領命,上來就要請霍淑君出門。霍淑君咬咬下唇,忽然緊緊地跟上了魏池鏡的腳步。

“鏡哥哥!”她帶著哭腔尖聲吼了一句,“你放了我娘和小郎將,我留下來,我代替她們!”說罷,便一撩裙擺,朝著漸遠的魏池鏡跪了下來。

地是冷硬的青石磚,她嬌嫩的雙膝一磕到地上,縱使有衣衫包隔,也令她感到了一陣痛楚。她從未經歷過大苦大難,也沒有跪過誰;此時此刻,她卻蹙了眉,哀哀地望著魏池鏡。

魏池鏡楞住,眸中略有詫異之色。

但是,他卻不曾松口,依舊道:“送霍大小姐出城。”

霍淑君咬著下唇,狠狠搖了搖頭。她推搡開來攙扶自己的侍從,膝行向前,嗚咽道:“鏡哥哥,當我求你。……我留下來,放她們離開。”

她一路膝行向前,原本幹凈精致的衣衫上沾滿了雨後的泥巴,變成一團臟汙。但她不管不顧,只是睜大眼睛,努力地盯著魏池鏡,不放過他面上分毫的神態變化。

“鏡哥哥,當我求你。”

“……鏡哥哥!”

“換我留下來!”

她的聲音哭腔越來越重,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粒兒,滾個沒完,鼻頭紅通通的。魏池鏡回頭瞧她時,不知不覺便僵住了腳步。

“……你留在這裏,與你娘留在這裏,又有什麽區別?”魏池鏡道,“我留著你娘,是為了讓霍天正主動現身。”

“那我回京城去,又有什麽意思?”她哽咽道,“我爹爹下落不明,我娘親生死難測。生養我的不破關被奪了去,就我一個人獨自待在京城,又有什麽意思?”

魏池鏡一時無言。

霍淑君的細白手指狠狠一抓,無法在青石地磚上摳出痕跡,反而叫手上被劃破了一道口子,殷紅的血珠子立即滲了出來。她抽噎著,卻不敢大聲地哭,反而竭力壓著、藏著,想要露出一副從容的樣子,不至於太過狼狽。

只可惜,眼淚是擋不住的,依舊滾落著。她一翕眼簾,便像是靈魂都從中被抽走了。

魏池鏡有些恍惚了。

他記憶之中的霍淑君是怎樣的?

——是天真不谙世事的,是蠻橫無禮、跋扈囂張的,是從來不會求人的。她自幼錦衣玉食,生來便是天恭一等一的名流千金,求親的人踏破門檻。玉髓為食錦為被,金堂銀馬不值惜。

從前,她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“那算什麽,我爹會幫我擺平的!”可現在,她早沒了這樣任性的資本,爹娘不在,家園不覆;一夕之間,痛失所有,只能在跪在他面前無措哭泣。

她總是跟在自己身後,殷勤地一口一個“鏡哥哥”,她瞧著自己時,眼眸亮閃閃的,像盛了一天的如水星河。小女兒所有的嬌憨、愛戀、天真無邪,她都有。

她如今依舊喚自己“鏡哥哥”,可她卻是跪著的,像是已把自尊低伏到了塵埃裏。

“鏡哥哥!你不想打這場仗的,是不是?是不是……”

她還在喚他。

恍惚之間,魏池鏡覺得眼前的霍淑君有些熟悉。他印象之中,似乎也有這樣一個人,從前身份尊貴、無憂無慮,天塌了都有父母幫忙頂著;可一夕之間,卻失去了所有親眷歸屬,家國不覆,只能隱姓埋名、浪跡四方。

那個人是誰?

似乎是叫做魏池鏡。

這樣的憐憫之緒只出現了一瞬,便被他自己拋卻在腦後了。魏池鏡低垂了眼簾,淡淡道:“我不會對你娘動手。但是,霍天正,我不敢保證。他毀我家國,這仇我必報不可。”頓了頓,他道,“……霍大小姐,你回去吧。我不傷你。”

說罷,他便朝前踏步離去。

“鏡哥哥!”

他身後,霍淑君發出了細細的尖叫,脖頸上青筋迸出。她向前爬了幾步,衣裙沾滿泥巴,可卻根本追不上離去的魏池鏡。

魏池鏡行著路,眸光落在地上。

——日後,霍淑君定是會恨自己的吧。

就像當年的他一樣。

明明是曾經尊貴無比的皇子,卻被霍天正帶兵踏平了家國。他親眼看著母後在金蓮臺上放了那把火,將往昔的輕快、天真、無憂無慮全部焚為一團灰燼。從那以後,他的骨子裏只剩下恨;除此之外,便是空蕩蕩的。

霍淑君必然會恨自己。

可那又如何呢?與他有何幹系呢?她與他一樣,不過都是抵死蜉蝣,塵埃一葉。縱有愛恨,也遠輪不到蕩氣回腸的時刻。

魏池鏡的侍從上來攙霍淑君。她到底只是個年輕姑娘,縱使那侍從是個大燕人,看了也未免心疼,於是便勸她:“霍小姐,快起來罷。五殿下很是心慈,不願傷你,你還是趕緊出城去吧。”

可是,那柔弱年輕的姑娘卻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似的,趴在地上,微顫著身子。好不容易,侍從才將她扶起來,只見得她滿面的淚水,嘴唇顫個不停,卻不曾發出一絲哭聲。

***

魏池鏡回了霍府的書房,處理了些軍務,便又朝著江月心那頭去了。還未走近,就看到江月心坐在門檻上,一口一口地悶著酒,幾個丫鬟躲在一旁,一副害怕模樣。

“這是怎麽了?”他問道。

“小郎將喝醉了,睡了會兒,如今醒了,又要了酒繼續喝。”丫鬟瑟瑟道。

江月心的酒量甚好,用大碗裝酒,一口飲盡;末了,便大呵一口氣,用手背擦嘴角的姿勢行雲流水、一氣呵成。她有些醉,面頰紅通通的,眼底也不是清明的。瞧見魏池鏡,她便爽朗笑了起來:“阿鏡!你來了!陪我喝這一碗!”

魏池鏡楞了一下,忽然意識道:她醉了。

沒錯,江月心喝醉了,大概以為他還是從前那個陪著她醉酒打馬、替她收拾殘局的副將。是這酒液沖淡了她的記憶,暫時地抹消了顧鏡的背叛。

不知怎的,魏池鏡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。

他走近了江月心,抽走她手中的酒碗,低聲道:“又喝成這樣,小心霍將軍拿你開刀。到時候你被趕回了家,哭都沒地方哭。”

說罷這句話,魏池鏡自己也楞了一下。

他怎麽會說出這種話呢?這話說的,就像是他一直都是顧鏡,從不曾離開過,也不曾背叛過。

也許,是屬於不破關顧鏡的記憶刻入了骨髓,他的身體已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吧。

“不要緊!怕什麽!”江月心大著舌頭,又把酒碗奪回來。

夜色已深,天上高懸著一輪月亮。快近中秋,那月亮也漸漸地圓潤飽滿起來;也不知這同一輪千秋銀月,照耀了多少古人今人。

“我啊!剛才做了個夢。”江月心呵著酒氣,笑嘻嘻道,“我夢見啊,阿鏡你竟然跟著大燕人跑了!說自己是什麽……什麽,狗屁的大燕五殿下!氣的我一刀子就把你砍成了兩半。”

她哈哈大笑了一陣,故作神秘道:“還好,一覺醒來,什麽事兒都沒發生。阿鏡還是阿鏡,就待在這裏,也不是什麽大燕國的五殿下。”

魏池鏡聽著,安靜了許久。天上月輝流轉,滿庭盈盈光彩。他的面容漆上一層月華,愈顯得清遠冰冷。

好半晌後,他淺淺地點頭,應道:“嗯。我在這裏。”

說罷,他在江月心的身旁坐了下來,與她並肩望著天上的那輪明月。他聞著身旁的淡淡酒味,思緒有了一瞬間的飄忽。

他忽然喃喃道:“……莊周夢蝶。”

“什麽玩意兒?”江月心納悶,“高老莊夢蝶?”

“是莊周夢蝶。”魏池鏡眼簾半闔,聲如夢囈,“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,胡蝶之夢為周與?”

江月心:“?”

魏池鏡卻不再說話了。

他忽然想到:若此時才是真人間,那大燕國的魏池鏡,不過是莊周一夢,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?
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,便如春日發軔的枝丫似的,越長越快,一發不可收拾。他凝視著天空明月,開始仔仔細細想著顧鏡的人生——他想到那些不破關的歲月,與江月心走過的日日夜夜;又想到那個跟在他身後,半嬌怯半嬌蠻的霍大小姐。

恍若一夢。

江月心實在是喝的太多了,沒一會兒,竟然將頭倚在門框上呼呼大睡。她砸吧著嘴,還在說著亂七八糟的夢話。

“我還夢到……我有了個未婚夫君,叫做阿延,人長得秀氣,寫字好看,家裏有權有勢,哪兒都好……結果醒來一瞧,要嫁的還是謝寧,可氣死本郎將了……”

她的夢話,叫魏池鏡有些想笑。他望一眼秋日的庭院,瞥到那些落下的葉片,便解開身上外袍,緩緩地披到了熟睡的江月心身上。末了,他還湊到她耳邊,低低地說了一句話。

“沒錯,李延棠就是你的一個夢。小郎將才不會嫁給他。”

說罷,他就像是又逞了新的口舌之快一般,悄然勾唇笑了起來。江月心偶一睜眼,瞧見他熟悉的笑顏,便安心道:“喲!阿鏡,你當真還在吶。好兄弟,一輩子……”

沒幾句話,又呼呼大睡過去,睡姿甚是瀟灑。

***

她這一睡便是整整一夜,第二日起床頭疼欲裂。她沒忘了自己的使命,坐在床上便開始憂慮天恭國的將來。

要不要去大燕做人質呢?

到底要不要去大燕做人質呢?

她糾結了沒一會兒,魏池鏡就來了。他從袖中抽出了一封書信,道:“天恭快馬送信,李延棠給了答覆。你猜,他答應沒有?”

江月心楞了一下,有些緊張。

“……答應了?”頓了頓,她又搖頭,道,“沒答應?”

“好的壞的你全猜了,還想怎麽樣?”魏池鏡譏她一聲,將那封信丟在桌上,翹起修長雙腿,道,“李延棠不答應。他說,他不會將你讓給我。說是用女子和親之法換來兩國議和,著實令人不齒。”

江月心懵懵的,“哦”了一聲。頓了頓,她問道:“什麽叫做‘讓給你’?”

魏池鏡冷笑:“你當真不懂什麽意思?”

“不懂。”江月心很實誠,“阿鏡,你像個拐子,要把我綁到大燕去。”

魏池鏡道:“那你就當我是個拐子吧。”頓了頓,他聲音更冷,“這李延棠,還真是看重你。也不知道他怎麽就認定你了?”

江月心略略有些出神。

她望向窗外,道:“阿鏡,我與你在鶴望原交戰的那次,我險些丟了性命。你可知道,我埋在屍山血海之中,是他親手將我挖了出來,再把我背回去的?”

魏池鏡忽然狠狠地攥緊了手。

“那你可知道,當初我也……!”他本想說些什麽,可最後卻忍住了,只是道,“沒什麽。”

他想起自己當初冒險回戰場搜尋江月心的舉動,卻始終無法把那件事說出口。他沒有立場,亦沒有資格說出這等話來。他只能道:“小郎將,你嫁給他,便是因為他先我一步在戰場上找到了你?因為他比我去早了一步?”

魏池鏡有些咬牙切齒,不自覺就將李延棠與自己比較了起來。

江月心眨了下眼,慢慢道:“阿鏡,話不是這樣說。……阿延他,並不是比你來早了一步。他大概比你來早了……很多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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